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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岁月
   作者: 徐凤宁    转自:小说阅读网

  这里原是个山区里的无名小镇,随着满族入关,建立大清,北方的矿产、药材、山货也流入了中原,小镇上的人气开始兴旺起来。当地一位叫余德尊的山民看准了这个发财的机会,在小镇的中心开起了一爿兴隆客栈,接待来往的客商。南方的商客也看好了北方的货物,成群结队来地到这里,把这里的黄金、煤、草药等矿产和山货带到了中原,也把大把大把的银子扔在了这个小镇上。兴隆客栈开得及时,银子像流水一样流进了余德尊的腰包里,没几年的工夫,余德尊就成了这一带首屈一指的财主。这个兴隆客栈也从一溜儿只能睡觉打尖的马架子房,变成了一栋虎虎生威的青灰色的二层楼。镇上来往的客人多了,带动着小镇上其他的生意也逐渐地兴旺起来。这个小镇成了方圆百十里的中心,由于小镇靠兴隆客栈而兴盛,人们就习惯地把这个小镇叫兴隆镇。余德尊是一个有心计的人,凡事总能想在头里,他从来往客商的言谈举止中看出,这些人都是一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。那些由朝廷派遣,从小镇路过,头戴红顶子掌管矿山的朝廷命官,也都是一些说话南腔北调的读书人,听说从前也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人,通过科举考得了功名,也就有了走南闯北的本钱。他虽然是个粗人,可他喜欢那些咬文嚼字见多识广的人,他看着自己偌大的一个家业,觉得缺的就是那些读书人的儒雅。于是,他就暗下了决心,给家中立了个规矩,孩子都要读书识字,将来要考取功名。但余德尊的家丁不旺,几辈单传,这就使得孩子更加娇贵。他在给孩子请私塾先生时,发现了一个问题,找了很多个先生,都是南方人,孩子听不懂先生说的话,这下可难坏了余德尊,他在和最后请来的这位山东先生闲谈时不解地问:

  “为什么我们北方没有考上官的?没有教书的先生呢?”

  那个山东腔的先生笑着说:

  “北方是圣人不到的地方,没有得到圣人的教化,当然就很少有知书达理之人了。”

  一句话,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刺激了余德尊。从那以后,他听了许多有关孔圣的故事,也从心里佩服中国的这位先哲,他决定将圣人之道请到北方。若干年后,他拿出了一大笔银子,就在兴隆镇的东北角修了一座规模不小的“夫子庙”。夫子庙为三进院落,呈对称式布局,纵轴线上依次是半池、棂星门、大成门、大成殿及崇圣祠。东西两座牌楼是青石结构的三间四柱式,额枋饰以精美的彩画,东侧牌楼上书“道冠古今”,西侧牌楼上书“德配天地”。寓意着孔老夫子品德与天地同辉,学识超越古今。终于将老夫子的神位请到了兴隆镇,可他在修建夫子庙正门时却突发奇想,将庙的正门砌成了照壁,只留下东边牌楼下的一扇小门供香客们走动。他说,在北方没有考取功名的状元之前,所有的人无颜正视老夫子,正门只待北方有人考取功名后,才能推倒照壁,修建正门迎入庙内,以谢老夫子教化之恩,并请人立铭于正门处。

  斗转星移,好多年过去了,余德尊早已作古,老夫子庙的照壁仍然在那里挺立着,正门依旧没有修成,这不是北方真的没有能人,而是风雨飘摇的清王朝灭亡后,科举制度也随之灭亡了,余德尊没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推倒夫子庙的照壁,却也为兴隆镇留下了一道人文景观。余德尊的后人们苦心经营着小镇上的这份家业,又经历了张大帅、民国,等到了伪满洲国的时候,余家的家道逐渐地败落了,只剩下一座拥有近百年历史的兴隆客栈老号,和那串掌管着所有客房屋门磨得锃光瓦亮的铜钥匙了。兴隆客栈那串铜钥匙的继承人,也就是现在的掌柜的是余德尊的后人,叫余家山,一个没有功名的读书人。余家祖辈都是人丁不旺,辈辈单传,到了余家山这辈才算有了点起色,父母生下他们三男一女,可父母又命薄西归了。余家山今年四十几岁,父母亡故后,他领着两个弟弟、一个妹妹生活,弟、妹成年之后,按祖上的规矩,在客栈后面的宅子里,每人分到了一套住处。二弟余家川人老实、胆小,自己不愿单过,和媳妇童氏领着孩子钟麟都在客栈里跟着忙活。三弟余家冰人活泛,在镇里当警察。家里还剩下一个没出阁的小妹妹紫彤,高不成、低不就的,一直也没许个人家。

  余家山靠着自己的聪明和诚实,把一个已是千疮百孔的客栈重又经营得红红火火,重现了兴隆客栈昔日的兴旺。他媳妇是一个小他十几岁的女子,叫雪娥,娘家是哈尔滨的一个落魄小业主。她是几年前逃婚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偏僻小镇里的。当时,她饿昏在客栈门前,家山出门时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雪娥,吓了一跳,用手背放到她的鼻子前一试,还有微弱的气息,就急忙将她抱回客栈里,喂了一些热汤,雪娥就苏醒了过来。听她讲完了自己的身世,家山也觉得一阵心酸,看着可怜的雪娥,也就生出了恻隐之心,便留下了雪娥帮助客栈做些零活。雪娥勤快,人也俊俏,再加上家山一直照顾弟、妹没有成婚,当镇上的几个友人提及二人婚事时,两人半推半就地便答应了。雪娥很漂亮但带有野性,过门后客栈里的上上下下都拿得起、放得下,成了兴隆客栈名副其实的女当家的。又过了一年,雪娥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钟麒。雪娥爱清洁,把个几岁的小钟麒打扮得像小姑娘似的。她勤快,店里店外张罗得干净利落,家山倒轻闲了许多。渐渐地家山就把那串祖宗传下来的铜钥匙交给了雪娥,他看书练字之余,有时到隔街的警察分驻所打打牌;有时闷得慌,就到戏园子看看二人转,倒也轻闲了许多,客栈里的小事儿就很少过问了。

 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着,可是,有个人却打破了它的平静。

  一年前,雪娥在客栈里正在照顾生意,竟然碰到了曾经救过她的一位先生。这个人叫高文祥,是兴隆镇南口“牲喜堂”的年轻掌柜的。八九年前,雪娥在哈尔滨因父母的小本买卖被流氓讹诈,亏了本钱,欠了高利贷,父母被逼无奈只好依了那个逼债的流氓,将雪娥许给了他当姨太太。可雪娥宁死不从,咬伤了那个流氓,一怒之下被那个流氓卖进妓院。在妓院里,她破窗而逃,就是路遇这位高文祥,送她衣服,帮她逃跑的,雪娥才有了今天。没想到这么多年后,两个人会在这里相见,两个人对视了好久,互相认了出来。雪娥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,一把握住高文祥的手,激动地说:

  “哥哥,是你?多少年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,感谢你对我的救命之恩,今天终于如愿了,你怎么来这儿了?”

  高文祥看着眼前的女人,看着那双敢和任何她爱的男人对视的大眼睛,想起了那个当年他斗胆救过的小姑娘。她没变,只是比那年丰满了一些,脸上有了红润,比初见时更漂亮。他也有些激动,但还是平静地说:

  “我的家就在这里,我们真有缘分。”

  “怎么会这么巧?你家也住在这个镇上。”

  “是啊,我一直没搬过家,我是做药材生意的,刚才那几位都是我的客人,有南方的,还有哈尔滨的哪。”

  俩人在厅堂里谈了很久,互诉离别后的往事和相互的思念。这时,高文祥才知道她叫雪娥,雪娥也才知道他叫高文祥。临走,高文祥大大方方地握握雪娥的手,雪娥也大胆地送给高文祥一个热情的目光。从此,高文祥经常光顾兴隆客栈,除了为生意上的客人安排住处外,就是来看看雪娥,经常为雪娥买一些时髦的小玩意。不知怎么着,这个身上略带一点野性的雪娥,却令这个走南闯北的高文祥有些动心。这个女人太令他吃惊,在雪娥的身上有一种女性特有的魅力,和高文祥身上的某些东西不谋而合。他从骨子里感到,他有些离不开这个女人了。雪娥和高文祥在一起时,也会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,隔一段时间看不到高文祥,心里会有一点儿失落。这种奇妙的感觉一直萦绕着雪娥。

  这是一个秋初的傍晚。兴隆客栈内,新接的电灯和“吱吱”叫着的煤油灯交相辉映,把个不算太大的前厅照得雪亮。掌柜的余家山穿着黑色洒裤,黑色的对襟夹袄,敞着怀,内露白色的丝绸小褂,坐在擦得油光锃亮的太师椅上,摇着蒲扇,看着八仙桌儿上方新贴上的财神爷发愣。他就这么坐着,已有一会儿了。北方的傍晚,凉爽了许多,兴隆客栈的门前已亮起了两趟纱灯,像两串巨大的冰糖葫芦,灯上“兴隆客栈”四个字更加耀眼,客栈内也逐渐地开始上客了。在厅堂坐着的余家山被媳妇雪娥喊到里屋吃饭去了。

  这时,“当啷”一声门响,两扇玻璃隔的店门被推开,朱漆门框上的弹簧小铜铃俏皮地摇着,跟着走进来两个男人,前面的那个高个子男人,头戴黑呢子礼帽,身穿青色长袍,方方正正的脸上,两道重重的眉毛,眼睛很亮,放着一种睿智的光。他手提一个棕色皮箱,步履矫健地迈进了客栈的大门。他在门前略停了一下,左右环顾了一周,径直走到了四尺高的柜台前。他后面跟着一个胖墩墩的矮个中年人,也是同样的打扮,可同样的衣服穿在这个人的身上就不怎么顺眼,但看样子来头不小,像是一个从省城里来的生意人。走在前面的这位先生就是刚刚提到的兴隆镇的那个名人高文祥,原来是镇南口“牲喜堂”的兽医,后来又做起了草药的买卖,今天他后面跟着的就是省城亨通药行的秃顶马掌柜。这个马掌柜确实是有一点来头,“东北易帜”时他随南京特使来到东北,以开药铺为公开身份,刺探奉军情报;东北沦陷后,他与南京政府失去了联系,便假戏真作地一个人做起了药材的生意。由于他的本钱大、店面好,生意越做越大,渐渐地,他已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,真的成了一个商人。

  此时,正好雪娥撩帘从里屋出来,没有注意这两个人。她一只手抹了一下光亮的乌发,白净的脸上,眉清目秀,左腮旁一颗小米粒大小的黑点,俗称美人痣,看上去是那样英俊和俏皮。蓝地白花的带襟儿小袄,裹着她高高隆起的胸脯,深蓝色的敞腿长裤,再加上天蓝色的小围裙,显得她是那样的干练。这时,站在柜台前的高文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,雪娥寻声向门前望去,一缕惊喜涌上眉梢,她放下手上正调着的煤油灯,向他走来,并亲切地说:

  “高先生,您来了!”

  语气中带着一种渴望。高文祥看见雪娥走过来,忙把拿到手的香烟又放回金属烟盒中,“啪”地一声关上,笑着向前走了几步说:

  “雪娥,你还是那么漂亮。 这么长时间没见面,想我了吧?”

  说着高文祥习惯性地、不被察觉地用右手食指撩了一下雪娥的下颏。雪娥慌忙地看了一下左右,诡秘地瞪了他一眼。高文祥倒是落落大方地看着左右,笑着说:

  “雪娥,说心里话,我可是真的想你了。”

  雪娥狠狠地掐了他的胳膊一下:

  “叫你老没正经的。”

  说完,她来到柜台前,接过了高文祥手上的皮箱,边往里面走边问:

  “上房两间,你还住上次的房间可以吗?”

  高文祥拉了一下身旁的马先生,紧紧跟在雪娥的身后,爽快地答道:

  “当然,我就住那间,那间的运气好。”

  说完,他紧走两步,把头贴近雪娥的耳朵小声说:

  “还是桃花运。”

  雪娥佯装生气地说:

  “别胡说八道啊,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。”

  高文祥停在了原地,看着雪娥,笑着看了一眼马掌柜:

  “这老板娘够厉害的。”

  高文祥和马掌柜说笑着,跟在雪娥身后来到了上屋。靠里一间马掌柜住,雪娥在屋里点上灯,燃了一支蚊香,安排好马掌柜住下,就和高文祥来到了外边的房间。雪娥拿出那串铜钥匙打开锁,推开了房门,把皮箱放在地上,从围裙的小兜里拿出火柴,“嚓”地一声点亮了油灯,用右手把灯调得雪亮。

  高文祥看周围没人,轻轻地拉上门,亲切地问雪娥:

  “上一次从哈尔滨给你带来的雪花膏用完了吗?”

  “还有。”

  说完,雪娥手里拿着火柴摆弄着,好像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高文祥说:

  “过些日子,把这几间屋子也装上电灯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高文祥又煽情地说:

  “你就是我的航标灯,无论我到哪里,都会按时返航。”

  雪娥听着高文祥的话,心里美滋滋的,可嘴上却说:

  “又贫嘴,什么时候你能说句实话?”

  高文祥听到这里,语气十分严肃地说:

  “雪娥,我高文祥对你可是实打实的,从无二心,我要是有半句瞎话,出门时让马车轧死……”

  还没等高文祥把话说完,雪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:

  “谁让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。”

  高文祥的嘴被捂住,他的话没有说完,他笑着抓住雪娥的手,轻轻地说:

  “还是雪娥心疼我,你看,我给你带啥来了。”

  说着从地上拎起皮箱,放在糊了花纸的土炕上,“嘭”地一声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块粉色的真丝面料。

  “这可是地道的苏州货,你看多滑。”

  说着,他抓起雪娥的手,放在面料上。

  “按你的身材做一件旗袍,准漂亮。”

  雪娥慢慢地抽回自己的手,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丈夫完全不一样的男人。她骨子里的那股野性的激情又复苏了,细嫩的脸上泛起了红晕。高文祥顺势将她揽在怀里,她那柔软的乳房在他的胸前起伏,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……然而,她又轻轻地推开高文祥,无奈地笑笑:

  “谢谢你,文祥,你歇吧,我还要照顾一下店面。”

  说完,她带上门。门外的脚步声由慢变快地远了。

  夜很深了,高文祥陪马掌柜吃了晚饭,每人喝了两碗地道的小烧。马掌柜不胜酒力,啰啰嗦嗦地说着他从前在南京军统时的辉煌,这些话高文祥不知听了多少遍了。他心不在焉地一边听他讲着,一边把马掌柜扶到炕上,马掌柜头一沾枕头就睡了,现在已是鼾声如雷。高文祥也有了几分醉意,回到自己的客房,长脱脱地躺在炕上,眼皮有点发硬。炕里那扇朱漆的小方窗开着,一缕夜风吹过来,他打了个冷战,清醒了很多。他感到有点凉,顺手拉了一下单被,盖在小腹上。窗外隐约听得到蛐蛐的叫声,窗前那轮皎洁的明月在飘动的云后时隐时现。高文祥翻了个身,头枕着手臂蒙眬中陷入了沉思。他想起了和雪娥的第一次邂逅,他想起了在哈尔滨桃花巷里看到的那个惊慌失措的姑娘。

  那是八九年前,高文祥刚清完省城亨通药行的陈帐,天已经擦黑了,刚要出门。药行的马掌柜看着眼前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,满脸泛着坏笑,神秘地说:

  “小老弟,不去桃花巷开开荤?那里可是花花世界,全哈尔滨的风骚娘们儿,都在那儿聚堆,那里有男人最想要的漂亮女人。”

  高文祥听说过桃花巷这个地方,也正想到那里去看看。就对着马掌柜笑了笑:

  “看看,到哈尔滨不去桃花巷,不等于白来了吗?再说也不能白做一回男人哪,你说是不是,爷儿们。”

  说完,他拎了褡裢,头也没回地走出了药行。他被一种好奇驱使,信马由缰来到道外闹市区,他顺着“桃花巷”的街牌往里一看,这是一条不算太长的小街,但围墙较高,高高的围墙里面,时尔传出笙管笛萧的声音。看得出这是一个妓女云集的地方,路两旁的招牌一个赛过一个地花哨,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把桃花巷照得光怪陆离,左边的“胭脂海”正对着右边的“温香居”;前面的“荟芳里”紧连着气派的“华乐戏园子”。招牌的下面清一色地站着十八九岁花枝招展的姑娘,在向来往的路人打情骂俏。再往前走,还有挂着日本字和朝鲜字招牌的外国窑子,他看得眼花缭乱,不由得来到挂着一串串红灯笼的“胭脂海”。这时,门旁站着的一个妖艳女子迎了上来,她头上插着五颜六色的花朵,脸上抹着喷香的脂粉,看不出她原来的模样,但身段还是不错,穿着一件高开气的旗袍,一迈步露出整条雪白的大腿,她拦住高文祥嗲声嗲气地说:

  “大爷,来我们这儿开开心吧。香草姑娘我的活儿好呀,保管如登极乐世界。”

  高文祥向上掂了一下肩上的褡裢,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姑娘,打诨地问:

  “也可以把我带入温柔地狱吧!说说活儿怎么个好法呀?”

  “大爷,看您问的,您进来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

  说着,她一把拉住高文祥,连搂带抱地进了黑漆的大门。院里中间是一池子丁香树,清风吹过,飘来阵阵丁香的花香。四周是一圈青砖青瓦的格子房,每间房屋的正面,都是上下两扇窗子,上扇的格子窗是用雪白的窗户纸糊的,用麻油上的光;下扇的窗户上,周围的小格子是窗户纸,中间有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格,有敞着的,也有挡着粉红色窗帘的,透出屋里昏暗的灯光。香草把高文祥领到中间的一个房子里,笑了笑说:

  “大爷,您先炕上坐,喝杯茶,我把帘子挂上,这可就开始记钟了。”

  说着,香草就把那粉红色的窗帘,挂在了玻璃窗上。高文祥这才明白,原来这是告诉上屋的鸨儿她开始接客了。香草挂完窗帘,来到高文祥身旁,一屁股坐在他身旁,半依半躺地靠在高文祥怀里,用手摸着高文祥那浓黑的眉毛,轻声地说:

  “大爷,瞧您,长得这个周正哪,真招人疼,姑娘我今儿晚上好好地侍候您。”

  高文祥把褡裢往炕上一撇,用脚蹬掉了皮鞋,向炕里挪了挪,一把抱住这个香草,两眼凝视着她的脸:

  “别说,这小模样还挺俊的,今晚上怎么侍候我呢?是不是还是老一套糊弄我呀。”

  “大爷,瞧您说的,我们不就是给爷找乐吗,只要大爷舍得出钱,我们这儿什么花样都有。”

  “我今天就是找乐来了,别提钱的事,有什么花花点子,尽管使出来,哄得我高兴,就行,短不了你们婊子的卖肉钱。”

  香草听后,止不住地笑:

  “大爷,一看您就是豪爽的爷,您今天来着了。我有个妹子,十六岁,长得呀,跟朵花似的,刚出来,还是个雏儿,不懂规矩,没自己单独接过活儿,要不,我们姐俩侍候您,给您来一个‘双飞’,保您满意,告诉您吧,这可是过去皇上才能享受得着的。”

  高文祥听到这里,不由得来了情绪,高兴地说:

  “好吧,今天我就享受一次‘双飞’,当一次皇上,还愣着干啥,快去叫你那个妹子来。”

  “好了,这就来。”

  说完,香草出去了,没一会儿,她领来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。小姑娘还有些羞涩,怯怯地站在高文祥身旁。高文祥看到这两个美人儿,真的来了兴致,向她俩招了一下手:

  “噢,宝贝,让我抱抱。”

  说着他伸出两个手臂一面挽住一个倒在炕上。两个女人真的使出浑身解数,什么“周游世界”,什么“玉女吹箫”, 搞得高文祥如梦如幻。那个皮肤白嫩得像洋胰子似的小姑娘,是他妈的天生的尤物,弄得高文祥神魂颠倒,最后,还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使在了这个雏妓的身上。他感到有些疲惫,但是有一种身轻气爽的感觉。他歇了一会儿,推开两个一丝不挂的女人,顺手从褡裢里掏出一沓子钱,数也没数就扔给了两个女人,自己十分满足地走出“胭脂海”。他哼着二人转的小过门,体味着刚才的一幕。

  这时,一个姑娘慌慌张张地从一条小巷里跑了过来,她四处看看,跑到他面前。

  “哥,你救救我,有坏人抓我,让我回窑子里去。”

 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儿吓了一跳,但看着姑娘那大而明亮的眼睛,透着几缕无助的眼光,也许是同情,也许是姑娘的单纯打动了他,他没有犹豫,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声:

  “我怎么帮你?”

  姑娘急得眼泪流了下来,急切地说:

  “把我藏起来。”

  高文祥看了看左右,二话没说,拉了一下姑娘的手说:

  “跟我来。”

  他俩掉头蹿过一条胡同,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了亨通药行,文祥笑着与柜台里面的马掌柜打招呼。

  “马掌柜,借里屋用用,让这姑娘帮我试一下我媳妇的衣服。”

  他拉着姑娘进了里屋,从褡裢里拿出了那件为老婆左挑右选的缎面旗袍,递给她。

  “快穿上,我好领你离开这儿。”

  柜台里的马掌柜用手指尖挠着没几根头发的秃顶,诡秘地笑着,看着他俩进屋的背影,骂骂咧咧地说:

  “这小子,又在耍什么花花心眼儿。”

  当他俩再一次来到灯火辉煌的街口,坐在人力黄包车上,看着从车旁跑过去,嚷着要抓住那个逃跑的柴禾妞回去交差的狗腿子们,姑娘用手背抹了一把挂在腮边的泪花,“扑”地一声笑了。可高文祥却没有笑,他看着跑远的那群人,用吓得冰凉的手,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:

  “快把我吓死了,你还笑,这是在哈尔滨,要是让那帮人把我们抓住,非剥了我们的皮不可,我看哪,哈尔滨你不能呆了,赶快回家吧。”

  姑娘听到回家,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,一双大眼睛痴痴地看着高文祥:

  “我家就是哈尔滨的,父母被这帮人给逼死了。”

  听到这里,文祥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  过了一会儿,姑娘又镇静下来,难为情地扯着胸前的辫梢,目不转睛地看着高文祥的脸,轻声地说:

  “这衣服……”

  “算我倒霉,就送给你了,快逃命去吧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
  姑娘下了黄包车,深情地久久凝视着他,眼睛里放射出一股男人难以抵抗的光芒,然后给他鞠了一个躬,转身飞奔而去。

  高文祥想到这儿,“扑”地一声笑出了声。这个世界可真他妈的小,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,万没想到与她还会在兴隆镇见面,更有意思的是她已成了兴隆客栈的老板娘。高文祥把右臂枕在头下,看着天花板,酒劲似乎还没有过去,一丝睡意袭来,眼皮有点发硬,刚昏昏欲睡,门口一声响动,接着门被推开了,雪娥闪身躲了进来。她随手轻轻关上门,走到高文祥炕前。文祥一把抓住她的手,“呼”地坐起来。

  “你…… ”

  雪娥一把捂住他的嘴,把手中那串铜钥匙慢慢地放到桌上,没有发出一点儿响声,然后轻声说:

  “别出声儿。”

  她悄悄地爬到炕里,把里面的小方窗关上、拉紧。顿时,外面草虫的叫声没了,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……

  “文祥,我睡不着。”

  雪娥轻拉着高文祥的手,把头偎在他的怀里。

  “他呢?”

  文祥问。

  雪娥知道他在问谁,就轻声地漫不经心地答:

  “喝多了,已睡下了。”

  文祥搂着雪娥的肩膀,看着雪娥:

  “你什么时候跟我走?”

  雪娥扬起白净光滑的脸,长长的睫毛眨动着,凝神地看着文祥,还是那种男人难于抵抗的目光:

  “我不能离开他,那太对不起他了。再说,我也离不开孩子。”

  文祥把雪娥搂得更紧了,他步步紧逼:

  “那你离得开我?”

  雪娥迷惑地摇了摇头:

  “不……”

  雪娥更紧地搂着文祥,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。高文祥双手捧起她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:

  “我想好好看看你?”雪娥把头轻轻地伏在文祥的胸前,轻声地说:

  “看吧,这样的夜晚不会很多。”

  他再一次捧起雪娥的脸,伸手拿过桌上的油灯,把它点亮,暗红的灯光照在她白嫩的脸上,是那样的迷人。高文祥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娥说:

  “你我的相逢,对于你和我也许都是坏事。”

  雪娥喃喃地答:

  “可能吧!就像是它。”

  雪娥双眼无神地看着油灯的灯花,用下颚指了指油灯的火焰,一只白色的飞蛾扑到了灯火中,挣扎了一下,一缕清烟升起,飞蛾的身躯化成灰烬。

  雪娥接着说:

  “可我禁不住诱惑。”

  听着雪娥喃喃的话语,高文祥再一次用力搂紧她,看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,轻轻地吻着她面颊上那颗别致的美人痣。她勇敢地抬起头,将自己湿润的红唇送到了高文祥那颤动的唇前。两人深情地亲吻着,仿佛世上只有他们。高文祥慢慢地松开搂紧她的手,缓缓地解开她的衣襟,露出雪白的颈部和火红的肚兜。他扯掉她的肚兜,两只白皙硕大的乳房,像一对欢跳的小兔一样跳了出来。他用双手抓住两只滚烫的乳房,听着女人低沉的呻吟,把自己的身体重重地压在她的上面。

  “把灯灭了。”

  雪娥喘息着说。

  他转手将一只空茶杯盖在了灯上。灯渐渐地暗了,月光朦胧地照着她迷人的胴体。(待续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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